第二十八章开春-《米国:向西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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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873年春天,不列颠哥伦比亚,混血营地

    雪是在四月中旬开始化的。

    不是一下子化完,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化。先是朝南的坡上露出黑色的土,然后是路边,然后是河边。雪水汇成细流,从四面八方流进弗雷泽河,河水涨起来,颜色从灰绿变成浑黄,轰轰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。

    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跑到河边看水位。

    “还没到最高。”玛丽说,“还得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玛吉不懂这些,但她愿意学。

    玛丽教她看水,看天,看树。哪块地适合种菜,哪块地容易淹,哪块地能盖房子。玛吉一样一样记在心里,用阿福送她的那个空茶叶盒装种子——她把茶叶盒洗干净了,里面装上从玛丽那儿分来的菜籽。

    约瑟夫这几个月变了不少。他不再是个跟在后头喊“等等我”的小伙子了。他学会了几句法国话,学会了用斧头,学会了和那几个年轻人一起喝酒吹牛。有时候玛吉看见他,都觉得有点陌生。

    “约瑟夫,你还记得圣路易斯吗?”

    约瑟夫想了想,笑了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,整天害怕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也害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以西结的笔记本终于写满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页,他画的是这个营地。画了那些帐篷,那条河,那些山,那些围在火堆旁边的人。画了玛吉,画了约瑟夫,画了阿福,画了驴。

    画完了,他把笔记本合上,用牛皮绳捆好,放在铺盖底下。

    “不写了?”玛吉问他。

    “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该记的都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呢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以后……以后就活。不用记了。”

    阿福是整个冬天变化最小的。

    他还是不爱说话,还是起得最早,还是每天早晨去河边站一会儿。但他开始和那几个中国人一起干活了。他们教他用另一种方式砍树——不是修铁路那种拼命的方式,是慢慢来,歇一会儿,再干一会儿的方式。

    “美国那边干活,是往死里干。”那个福建人说,“这儿干活,是往活里干。”

    阿福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驴呢?

    驴还是驴。

    它每天在营地里转悠,东看看西看看,有时候跟着阿福去河边,有时候趴在那儿晒太阳。营地里的孩子都喜欢它,爬上去骑它,它也不恼,就那么站着,让孩子们骑够了再下来。

    玛丽说:“这驴,比人还有耐心。”

    四月最后一天,河水涨到了最高。

    玛吉站在河边,看着那浑浊的急流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去年这时候,她还在俄勒冈的林子里,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现在她站在这儿,知道前面是什么了。

    前面是这条河,是这片营地,是这些人和这头驴。

    玛丽走到她旁边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看水。”

    玛丽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水涨到最高,就该种地了。过几天,地干了,就能翻土了。”

    玛吉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种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土豆,豆子,萝卜,洋葱。够吃就行。”

    玛吉点点头。

    玛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姑娘,变了。”

    玛吉愣了愣。

    “哪儿变了?”

    玛丽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刚来的时候,你眼睛里有东西。像是一直在找什么。现在,那东西没了。”

    玛吉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条河,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她站在圣路易斯的码头上,浑身湿透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
    现在她二十四岁了。

    还在河边站着。

    但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五月的第一个星期,雪化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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